本土领导者在应对不确定性中的作用——基于王石案例的扎根分析 | 研究成果

201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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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领导者在应对不确定性中的作

——基于王石案例的扎根分析 》


【作者】  

张笑峰,西安交通大学管理学院;

席酉民、张晓军,西交利物浦大学。


【摘要】

运用建构主义扎根理论的方法,基于王石领导活动的质性数据,分析了本土领导者面临的不确定性管理挑战以及领导者在应对不确定性挑战中发挥的作用,提出了一个本土领导者应对不确定性的作用模型。具体来说,应对环境、组织和领导者个人三方面不确定性挑战,本土领导者分别发挥了不同作用:① 寻找机遇、把握机遇,关注与响应政策变化、应对竞争环境变化;② 推动组织进化,调动资源危机处理;③ 收放职位权力、形成领导权威,积累管理经验、开展组织外学习。


【关键词】

不确定性;本土领导;作用;扎根理论


引言


长久以来,不确定性(Uncertainty)作为管理世界中的一个重要话题引起了学术界与实践界的共同关注。Simon早在上世纪中叶就曾基于信息的复杂性和信息的不确定性提出了对管理研究有重要影响的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假说,认为经济行为主体的知识、信息、经验和能力都是有限的,他们在主观上追求理性,但只能在有限程度上做到这一点。[1]Thompson也在经典书籍《Organizations in Action》中指出不确定性是高级管理者必须应对的一个基本问题[2]。随着时代的发展、科学技术的进步,人们的认知水平与解决问题的技巧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但却陷入了更大的疑惑:在经济全球化、网络与信息技术突飞猛进的时代背景下,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呈现出联系更为紧密的非线性特点,并处于快速变化的持续过程之中,组织管理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挑战[3]。未来管理世界不确定性、模糊性、复杂性以及快变性的特征对组织管理的核心——领导者的作用提出了更高要求[4]


就中国情境来看,改革开放30年间本土领导者带领了一批根植中国土壤的企业,经历国内外经济环境的发展变化、宏观政策与行业规制的不断调整以及中国企业制度的持续改革和完善,尝试着对已有200多年发展历程西方企业的追赶。显然,作为企业的最高决策者,本土领导者在这一深刻变革历程中经历了太多的不确定性挑战,并将继续在未来更加不确定的管理世界中摸索。因此,探讨本土领导者具体面临了哪些不确定性的挑战,他们在应对不确定性挑战的过程中发挥了哪些作用,等等,这些问题对我们理解本土领导者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同时,在当前国内管理学界存在“倾向于生吞活剥地应用西方理论而忽视了中国管理的历史根源和现实状态”[5]等问题,呼吁“直面中国管理实践”[6]、“解释中国现象,解决中国问题”[7]的背景下,总结中国经济发展30年摸爬滚打、饱受洗礼的企业领导者应对不确定性的经验与启示,还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




01

文献回顾




1.1 不确定性的定义


学术界与实践界均认为不确定性是知识经济和信息技术革命环境下管理世界面临的主要挑战,但是在阐释“不确定性”的概念时,不同学科的理解存在一定的分歧。经济学家奈特在区别风险和不确定性时指出,风险是可计算或可预见的一种可保险成本处理的可能性,而不确定性则意在说明人们难以通过现有理论或经验对事件可能的结果进行预见和定量分析。王益谊等认为有限理性和行为不稳定性是不确定性产生的根源[8],也有学者通过复杂性来探讨不确定性,认为从动态的角度看,不确定性的概念表现为:由于必然难以拥有绝对完备的知识、信息、经验与能力,处于当前某一时点的人无法对下一时点的人、时间乃至整个世界进行准确的预测[9,10]。在建构本土领导理论的探索中,韩巍和席酉民指出“不确定性”是理解“领导”的前提,无论从作为组织参与者的复杂个体,还是基于个体间关联的共同体,都无法超越由于人类之必然无知所造成的“意愿——行动——结果”的不一致。借助对最小组织模型“人——人”的“意愿——行动——结果”不确定性来源的分析,他们抽象描绘了组织管理系统中不确定性来源的全景式图谱,如图1所示。经历“环境——战略——组织群体——组织结构——组织机制”多个层级间不确定性的叠加,再加上未知因素的影响,组织预期与结果之间的偏差显得难以避免,而领导则可以被理解为解决人的不确定性困扰的“支配权”[11]




图1 不确定性来源的全景式图谱[11]




1.2 不确定性研究的主要范畴


环境不确定性。作为组织理论研究中的一个热点问题,不确定性在解释组织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时显得尤为重要[2,12-15]。已有“环境不确定性”的研究较多,然而在组织理论研究中关于其定义和内涵却曾经存在两种不同的理解:部分学者认为不确定性是关于组织外部环境快速变化、不稳定的一种客观现象;也有学者强调不确定性是人的一种主观感知,反映人在决策时感受到的一种缺乏环境关键信息的状态。尽管环境不确定性概念的理解存在无法回避和割裂的两重性,但都认为不确定性是一种缺乏关于组织外环境信息的状况。Milliken整理了有关学者的讨论并指出,一般来说被引用最多的环境不确定性的定义应该是一种主观感受,并且在说明环境不确定性的本质时其定义存在一定分离,Milliken将其归纳为三个方面:未来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概率难以确定;关于因果关系链条的信息缺失;决策导致的影响难以被精确预测[15]。由此Milliken基于感知的观点,认为环境不确定性是指个体由于缺少区别相关和不相关数据的能力或者缺少信息,对于组织环境感到难以精确预测,并给出了3种环境不确定性类型:表征管理者缺少环境组成要素状态变化信息的“状态的不确定性(State Uncertainty 或Perceived Environmental Uncertainty) ”;表征管理者难以预测未来环境变化对组织影响的“影响的不确定性( Effect Uncertainty) ”;以及表征管理者缺少做出有效决策的知识,又或者难以预测反映决策可能结果的“反应的不确定性(Response Uncertainty) ”。


组织内部不确定性。组织内部的不确定性问题主要表现为领导者难以对组织成员行为是否会朝着有利于组织目标实现的方向努力进行衡量与控制,又被称为行为的不确定性。德鲁克在《Management Challenges for the 21st Century》一书中指出如何提高知识工人的劳动生产率将会是21世纪最大的管理挑战[16],大量知识型员工的涌现削弱了从军队管理衍生而来的“命令—支配型”管理模式存在的基础[17]。知识型员工的个体行为越来越复杂和难以预测,这增加了组织内部环境的不确定性风险[18]。在如今的组织行为领域,虽然较少直接提出组织内部不确定性问题,但大量的经验研究在探讨员工态度与行为的影响因素及其作用机理,从而解释领导者与组织和员工之间的关系链条。事实上,组织成员行为的不确定性是天生地存在于组织内部的,这种由人的行为引起的不确定性其实是组织制定制度、流程和结构的原因所在[19]。相对而言,已有内部不确定性的研究较少,但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关注组织内部环境的不确定性[20],并逐步纠正先前的一些研究者把组织环境单纯地聚焦于组织外部的局限性,这对全面的认识组织环境和不确定性有着重要意义[10]


领导者自身的不确定性。领导理论发展至今已形成“丛林”态势,然而已有研究过分关注领导个体的特质、行为、能力等方面的积极作用[21],忽视了领导作为社会组织驱动力一直存在的“模糊性、多变性”[22];韩巍等指出,个人的现实生活经验和有限理性假说告诉我们“领导是可错的,甚至必错的”[23];领导者在“何时、如何、为何”做错事值得反思[24]。虽然已有不确定性相关研究中并没有将领导者自身的不确定性作为关注的重点,但是根据上述学者的质疑与批评,领导者自身的不确定性是广泛存在的。作为最高决策者,领导者自身的不确定性挑战甚至会给企业的发展带来比环境不确定性、组织不确定性更为直接和深刻的影响。






1.3 领导者的作用


随着学者们对不确定性问题的探讨逐渐深入,已有部分思辨研究将领导者应对不确定性的作用提升到显著位置。席酉民和张晓军从组织管理应对不确定性的视角出发,提出了和谐管理应对不确定性的思路,指出未来管理研究应注重日益复杂多变环境下的组织领导人及其团队的作用[3]。他们认为不确定环境下领导者在组织发展中的地位将更为突出,这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① 领导人的能力直接影响着组织愿景,必须能识别环境中新的机会与趋势,从而设定组织新的战略[25];②(和谐)主题的确定和更新以及特定主题下双规则匹配方式的选择等,都需要组织领导者的洞察力、设计能力和整合能力。相关研究也支持了这个论点,Rosenbloom认为组织变革时期领导者是组织应对变化的关键[26];领导者负责组织运作各环节多种现实问题中最具高复杂性和冲突模糊性的问题,尤其在变动的情境下,领导者在组织对环境的适应过程中起着关键作用,显著增加对绩效的影响[27,28]


管理研究的基本思路是运用各种方法和工具以尽可能确定的方式达成组织目标, 因此,管理研究解决的主要问题就是控制目标实现过程中的不确定因素[11]。席酉民和张晓军指出,组织管理实践中所面临的不确定性问题随着时代背景与情境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程度,管理者应对不确定性的思路也因此存在明显差异,如图2所示[3]:组织面临的不确定性程度较低的情况下,主要通过制定目标和基于目标的设计和执行来完成管理任务;不确定性程度增加时,通过方案比较和概率计算来选择相对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如果不确定性高到组织无法获取过程的信息,管理者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采取目标明确基础上的路径探索;在组织环境复杂多变、不确定性空前提高的情况下,管理者则需要不断提高自身能力,相机行事,能动致变。席酉民和张晓军分析了东西方应对管理世界不确定性、模糊性、复杂性以及快变性(UACC)特征的不同哲学与逻辑,基于和谐管理理论展开了东西方管理智慧整合的方法论探索,为组织管理者应对未来管理挑战提供了新的思路[29]


图2 管理者应对不确定性的思路


综上所述,不确定性作为组织管理中的一个重要话题,得到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但是已有研究仍存在以下不足:首先,虽然学术界均承认管理活动中“不确定性”的广泛存在及其重要影响,但是关于不确定性的定义、内涵仍没有取得共识,本文倾向于将不确定性看做未来管理世界的重要挑战之一,信息时代复杂快变环境下,人的有限理性和行为的不稳定性使不确定性挑战突显,本土领导者管理实践中面临不确定性的具体内容需要识别;其次,组织管理中不确定性问题没有得到全面的认识,大量文献将组织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作为关注的重点,展开了概念、来源、测量维度等方面的研究,却忽视了组织内部环境尤其是领导者自身的不确定性挑战;席酉民等学者在部分思辨研究中分析了不确定性的来源以及基于和谐管理理论应对不确定性的启示,强调了领导者或领导团队的重要作用,但是仍然缺少根植于中国管理实践的经验研究作为回应。因此,本文以应对不确定性为视角,试图全貌的分析以王石为代表的中国本土领导者发挥作用的过程,总结其中规律并提出未来研究的方向。


02

研究设计


2.1 研究方法


本文采用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 )作为研究方法。作为一种对丰富的质性资料进行分析的方法,扎根理论方法为从“历时”、“情境”和“互动”中理解组织的真实动态提供了一套系统而又灵活的准则,研究者通过搜集和分析质性数据,并扎根在数据中建构理论。自1967年诞生至今,扎根理论经历了多位学者不同方向的发展,形成了经典扎根理论、程序扎根理论和建构扎根理论三种不同流派,由于三者争论至今没有停止,扎根理论方法在社会科学研究中虽然被广泛使用却也误解最深[30],其发展历程和主要观点如表1所示:







相较于传统的实证主义研究方法,基于诠释学传统的自我呈现及反思的研究方法可以更好地揭示、解释特定组织情境中的互动关系,丰富探索组织真实结构和机制的认识途径[38]。本研究以“解释学”为主要研究取向,研究目标是描述和理解本土领导现象,构建本土意义。因此,本研究采用Charmaz倡导的建构扎根理论研究套路,首先确定开放性的研究问题,即组织管理中领导者面临了哪些不确定性的挑战?领导者是如何应对不确定性挑战的?发挥了哪些作用?带着这些问题搜集丰富的细节和充分的数据,并将其放在相关的情境和社会背景中;对资料进行分析,形成初始编码,伴随分析的深入,继续搜集数据,将使用最重要的和/或出现最频繁的初始编码提升为聚焦编码;继续完善概念类属,探寻编码间的可能关联,通过理论抽样寻找具体的新数据,形成解释领导行为的框架,最终完成理论建构。必须强调的是撰写备忘录在数据搜集和分析过程尤其是将编码提升为概念类属过程中的关键作用。




2.2 案例选择




本研究选择王石作为研究对象,满足样本选择应当具有的重要性或极端性特征。① 王石1951年出生于广西。1968年参军,1973年转业就职于郑州铁路水电段。1978年毕业于兰州铁道学院给排水专业,本科学历。毕业后,先后供职于广州铁路局、广东省外经贸委、深圳市特区发展公司。1984年组建万科前身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任总经理。1988年起任万科董事长兼总经理,现任万科董事会主席。作为中国地产业的教父,王石被经济观察网评选为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代企业家的典型代表。② 其所在组织从玉米饲料贸易起步,拓展科教仪器进出口中的利润,完成股份化改组,经历多元化发展战略扩张到专业化转型,创造了大陆企业发展历程中的多项第一,“君万之争”等案例甚至影响了相关领域法律规制的建立与完善,至今发展成为国内最大的住宅开发企业,近三年销售规模持续居全球同行业首位。③ 作为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试水者,王石的领导活动与宏观经济的发展变革有着紧密联系,经历了中国经济发展不同时期多种类型的不确定性挑战,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同时丰富的历时性数据使得王石可以作为本土领导者应对不确定性作用研究一个很好的研究案例。






2.3 数据来源与保障数据有效性的措施


关于研究对象王石的质性资料主要有三方面来源:① 已出版关于王石的书籍,包括王石对自己和企业发展的总结性著作《道路与梦想.我与万科20年》,中国最大的企业纪录影像内容提供者“时代纪录”对王石三年的贴身跟踪拍摄,积累了10万分钟影像素材和800万字视频文字场记形成的文本资料《王石说》,以及他人撰写的传记性著作《王石这个人》和《王石传》;② 关于万科与王石的新闻报道、访谈视频、公开讲演,以及CNKI数据库中收录的与王石企业管理主题相关的文章;③ 从万科集团获取的反映万科成长的大事记,以及由王石及其团队负责维护的“王石视博”中关于王石各类活动的视频和图文记录。通过对上述资料进行整理,形成了包含57个领导活动片段共约59000字的王石“故事”文本,作为后续质性资料分析的基础。


为了尽量保障质性分析数据的有效性,研究团队采用了以下策略:① 对改革开放以来阐述中国社会经济发展,尤其是与本土企业、领导者活动相关的背景资料文献进行了广泛的阅读,增进研究者对本土领导者的整体成长环境和发展脉络的理解,提高对二手数据选择与使用的判断能力;② 在形成后续分析的“故事”文本时,所选择的领导活动片段内容均可由不同来源的主观与相对客观数据支撑,数据的三角验证保证了资料的可靠性。




03

质性资料的分析




建构主义扎根理论对数据的分析过程主要包括三个步骤,依次为初始编码、聚焦编码和理论编码。本研究严格遵循该过程。






3.1 初始编码


初始编码是指首次对数据内容进行定义的过程,编码意味着给数据片段贴上标签,同时对每一部分数据进行分类、概括和说明。进行初始编码时,要对能够在数据中识别的任何理论可能性保持开放,并关注以下问题:“这些数据是关于什么的研究”,“这些数据表明了什么”,“从谁的观点”,以及“这一具体数据指向的是哪个理论类属”[37]。表2举例展示了初始编码的过程。通过对质性资料的初始编码分析,最终从王石数据中抽象出261个初始编码,其中有些编码表现出很强的数据包容性,具有发展成为一个类属的潜质,譬如“个性特点的养成”、“贵人相助”和“自我修炼”等。







3.2 聚焦编码


作为编码的第二个主要阶段,聚焦编码更加具有指向性、选择性和概念性特点[32]。聚焦编码要求判断哪些初始编码最能敏锐、充分地分析数据;同时,为了形成最能反映资料本质的聚焦代码,需要在资料和初始代码以及各初始代码间进行不断循环往复的比较。最终从261个初始代码中发展了24个聚焦代码成为主要类属作为后续分析的重点,表3列举了其中6个。挖掘出的类属分别为“环境-向市场经济持续与快速转型”、“环境-经济法律、制度逐步建立但远不完善”、“环境-政府是经济活动的主导力量”、“行业宏观政策突变”、“行业竞争环境突变”、“利益攸关方的影响不确定”、“寻找与把握机遇”、“关注与响应政策变化”、“建立与维系政府关系”、“建立与维系银行等攸关方关系”、“企业逐步发展成长”、“企业突发运营危机”、“推动组织进化”、“调动资源应对危机”、“控制权的威胁”、“个人能力与企业发展不匹配的挑战”、“巩固职位权力”、“形成领导权威”、“积累管理经验”、“组织外学习”、“家庭环境影响”、“初期社会化性格特点”、“初期社会化个人能力”、“初期社会化行为方式”。

 

以不确定性挑战内容分析为例展示聚焦编码的具体过程:① 对初始编码进行筛选,选择了58个与领导者面临不确定性挑战内容有关的初始代码,按照时间顺序将初始代码整理到“时间-初始代码”表中;② 对比初始编码的不同指向性,发现不确定性挑战相关代码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即领导者面临的“环境不确定性挑战”、“组织不确定挑战”和“领导者个人不确定性挑战”;③ 垂直调整初始代码位置,将初始代码划入“环境”、“组织”和“个人”对应的三个区域,通过反复的比较资料与初始编码,参考备忘录,在各自区域内调整初始代码的垂直位置,实现不同类型初始编码的“分层”,不同的分层代表不同的类属,可以发现不确定性挑战的三种来源中均包含“突变型”和“趋势型”的不确定性类型。在此阶段关于不确定性挑战内容的聚焦编码得到了10个类属,表3展示了其中与环境不确定性挑战有关的6个类属。




    




3.3 理论编码

 

理论编码“把支离玻碎的故事重新聚拢在一起”[32]。聚焦编码中形成了类属,而理论代码就是让这些类属之间可能的关系变得具体化。质性资料分析的结果显示,不确定性挑战内容可以聚类为环境、组织和个人三个层面分别的“突变型”不确定性挑战和“趋势型”不确定性挑战。整理与领导者面临的环境不确定性、组织不确定性、领导者个人不确定性挑战以及应对不确定性挑战领导者活动有关的聚焦代码,可以发现图2所示三个脉络链条:


本土领导者应对不确定性的作用框架


3.3.1 应对环境不确定性的作用

 

宏观环境不确定性包含宏观环境发展趋势与宏观环境突变两方面内容改革开放三十年历程中,企业生存发展所面临的宏观环境整体上呈现为经济体制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持续与快速转型。工业革命后工厂制的建立标志着企业的诞生,真正意义的现代企业则产生于上世纪初自由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过度,至今已历经一百多年的发展与变革。可见经济体制的转型并非中国专有,中国的特殊性在于改革开放短短三十年间“持续”与“快速”的转型。在这个持续、快速的转型中,相关的经济法、律制度从无到有逐步建立,政府仍将在经济活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种宏观环境发展趋势中的不确定性要求领导者善于在中国经济持续增长的浪潮中寻找并把握带领组织盈利、推动组织发展的机遇。就王石来看,在改革开放初期只要能够申请到批文,然后订货、交货就能赚得丰厚的利润。在这种时代背景下,王石并没有盲目跟风选择进口当时十分畅销的折叠伞和味之素——他预计经历申请批文、订货再到交货时市场会供过于求,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正大康地集团的玉米运输问题,从而开始了玉米中间商生意,赚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在成长型市场中顺势寻找机遇是领导者的作用之一,此类领导活动集还包括发现科教办公用品进出口贸易中的利润、借助股份制改造之利、预见房地产市场潜力、东南亚金融风暴背景下实施“海盗计划”、拓展跨地域综合商社等。领导者的作用还表现为积极运作把握机会。在王石的第一单业务中,他先后联系赤湾码头、广州远洋公司,并最终通过与广州海运局的沟通首次开通了大连到赤湾的航线,从而解决了采购东北玉米运输难的问题。领导者把握机遇的活动集还包括敢于放手一搏、努力坚持目标、好胜心驱动、赢得资金支持、争取地方主政人员支持、组织内部协调等等。值得注意的是,寻找与把握机遇应是所有领导者都需发挥的作用,而本土领导者的独特性表现为:① 从历时性的视角看,寻找机遇的方式在不断发展演进:由“体制-市场”的畸形关系中发现暴利的“空子”如倒批文、拉车皮等,转变为在逐步建立但仍不完善的法律、制度环境下展现商业嗅觉,从市场竞争中发现机遇。② 积极的政企关系,争取地方主政人员的支持,维系良好的政企关系,对本土领导者更好地把握机遇有重要影响。


宏观环境突变中的不确定性挑战包括宏观政策突变和竞争环境突变两方面内容。在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国家决策部门结合国内外环境与经济运行情况,多次从宏观政策层面对国家经济进行调控。宏观政策突变给企业的运行带来了显著而紧迫的不确定性挑战,比如“姓资还是姓社”的讨论、国家进口产品销售政策调整、国务院“关于发展房地产”的通知、中央“防止经济过热”的警告、中央调控挤压房地产泡沫、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关于加大住房信贷的通知、经济危机调控等等。在应对宏观政策突变的不确定性挑战时,领导者发挥的作用是关注与响应政策变化。通过建立与维系与政府官员关系,维系与银行等攸关方关系、成立中城联盟等措施,王石可以通过更为便利的渠道获得政策变化的信息,并借助政府的支持迅速做出反应;同时,作为深圳特区起步较早的行业领军企业领导者和地产专家,王石有机会给总理作报告,并被邀请参加建设部、国务院住房办、国家体改委、土地总局等国家部门的小范围研讨会,这使得王石可以以直接参与者的身份加入地方政府乃至国家层面地产有关政策的讨论与制定过程中。竞争环境突变导致的不确定性问题一直是领导者难以回避的重要挑战。改革开放初期,国家逐步放开对进出口商品国内交易的控制,大部分商品都是供不应求的状态,竞争环境的变化主要表现在商品供需状态由供不应求向市场饱和的逐步转变,以及突发事件如香港鸡肉风波等导致的市场环境变化。万科走专业化道路主攻房地产业务后,房地产公司竞争逐渐激烈,市场周期性的由冷转暖,又进入寒冬;商品住宅由从面向少数群体的“奢侈消费”转向普通人的“大众消费”;房地产市场逐渐成熟,信息披露越来越充分,业主对居住质量的也要求越来越高。在应对竞争环境变化的挑战中,领导者的作用表现为判断市场行情,调整竞争策略,积极能动地应对竞争环境变化。


3.3.2 应对组织不确定性的作用

 

经历三十年的发展,王石所在组织的规模、结构和功能发生了剧烈变化,在企业运营过程中也经历了多次危机。根据聚焦编码对组织不确定性质性数据的分析,组织层面的不确定性挑战主要有企业持续发展壮大中的不确定性问题以及企业突发性的运营危机两方面内容。

 

自从进入领导岗位,王石所在组织经历了从“1983年深特发贸易部饲料组-饲料科-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深圳现代科仪中心-深圳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多个阶段的发展。在组织不断发展的过程中,领导者需要应对的不确定性问题众多:在深特发贸易部时期,王石的主要任务是通过市场交易为组织赢得更多利润,此时组织发展壮大面临的挑战主要是在供不应求的贸易中获得更多的计划外指标(车皮)。随后的挑战还包括企业经营权与所有权冲突、多元化经营战略与跨地域发展战略实施过程中的资金与人力紧张、企业规模扩大后的产品质量风险等。作为领导者,王石的主要活动包括认识到控制风险的重要性、脱离“深特发”的直接控制、建立稳定的人事结构、借助媒体造势、邀请专家调研、搭建网络平台、推广品牌形象等。组织学习是应对组织不确定性的一种有效工具,成员怎样获得对组织结构的理解并形成统一的看法是组织学习应致力解决的问题[39]。王石在管理活动中注重推进组织学习,通过带团队向专家学习专业知识、学习渣打银行专业素养和精神、学习同行质量控制、通过制度管理企业,王石在应对企业持续发展壮大带来的不确定性挑战中通过此类领导活动发挥了推动组织进化的作用。例如90年代万科跨地域发展战略的迅速扩张时期,在不明白地方政府土地规划意图的情况下,通过邀请经济学者和城市规划专家授课,万科认识到土地开发最重要的是产出和消费,而当时该地区的人口和产值无法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基本建设。经过学习和反思,王石提出在发展企业的过程中要遵循经济规律,不做超过25%利润的项目,也给万科后来的专业化道路埋下伏笔,成为企业稳步发展壮大的推动力量。

 

同时在企业发展过程中,充满不确定性的企业突发运营危机给领导者带来了巨大挑战,需要领导者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来进行危机处理。以王石为例,经历了诸如“4000万美金调汇案”、放像机滞销危机、股改阻力、卖期房变为卖现房的压力、业主大巴投诉危机、“捐款门”事件等。面对突发危机,王石几乎穷尽一切可能来应对:同政府职责部门交涉,寻求朋友帮助,通过轰炸式宣讲与恳谈会安抚员工,争取政府支持,亲自带队向机构团体推销股票,通过无数的沟通、饭局、KTV最终完成谈判,约见业务相关银行负责人,亲自调查解决业主投诉问题,等等。万科四季花城项目曾发生配套公交系统中南巴士司机与业主冲突的客户危机,王石认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事发后第2天就登上中南巴士快线,亲自寻找问题所在。他坦承班车问题业主早有反映,矛盾激化是自己失察,万科必须向业主道歉;于第3天同业主代表和中南巴士磋商达成了10条改进措施,希望亡羊补牢给业主一个满意的答复。作为深圳乃至全国知名的企业家,王石以迅速反应、积极处理的态度亲自投入到矛盾解决的过程中,缓和了业主情绪,对化解危机有重要作用。同时,客户危机问题也让王石反思,随着收入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业主对居住质量的要求也不断提高,此次事件之后,持续超越顾客不断增长的期望成为万科核心价值观中最为重要的理念。对危机深层原因的反思,有助于领导者规避部分未来的运营危机,而成功应对危机的经历也使得领导者在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不确定性挑战时可以有更好的表现。


3.3.3 应对领导者自身不确定性的作用

 

质性资料分析的结果发现,领导者个人不确定性内容主要包括两个方面:① 领导者对企业掌控能力的威胁,包括个体(王石)能够以领导者的职位身份做出决策,以及如何保障领导者的决策在组织中得以有效推进。② 领导者个人能力与组织发展相匹配的挑战,即随着组织的发展壮大以及环境的不断变化,做出正确的决策需要领导者具备与组织和环境相匹配的个人能力。

 

在面对影响领导者对企业掌控能力的威胁时,领导者主要发挥了两种作用:① 巩固职位权力,确保领导者(或者由其带领的决策团体)行使企业运营控制权的合法性;② 形成领导权威,获得高管团队、员工对领导者的认同感,保障决策顺利传递,组织正常运转。就王石来看,与职位权力相关领导活动包括顶替意见不合的原科教仪器展销中心经理走上领导岗位;调汇危机中与上级主管公司“深特发”高层正面冲突,直接抵制安排与任命;通过股份制改造分离企业所有权与经营权,建立稳定的人事结构;打赢“君万之争”,避免控制权旁落;卸任总经理,对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工作重心和工作职责的重新划分,激活人力资源等。通过此类领导活动,王石的职位权力得到巩固,从而正当或者名正言顺的作为企业的最高决策者引领组织的发展方向。另一方面,王石敏锐的商业头脑、不断带领企业渡过难关并实现资本的积累,以及登顶珠峰的英雄主义形象使得王石成为员工心中“教父”、“领袖”式崇拜的对象;王石骨子里愿意尊重年轻员工的选择和尊严,在股改中放弃个人股权,增加员工福利并推动团队培训和员工学习,积极出现在一线解决企业危机,此类领导活动有助于形成领导权威并获得员工内心的认同感,领导者的决策可以顺利向下实施,从而提高领导者对企业的掌控能力。

 

在应对领导者个人能力与组织发展相匹配的挑战时,领导者也发挥了两种作用:① 在随着组织发展不断丰富的领导阅历中反思与总结,积累管理经验,实现个人能力的提升;② 面对未知难题时,积极通过组织外学习获得对决策的判断能力,从而实现个人能力与组织发展的匹配。改革初启,市场混沌,王石等第一代企业家是春江水暖后的第一批试水者,其成长历程中贯穿着对未知领域的勇敢探索和对必备能力的不断学习[40]。80年代中期理论界“姓资还是姓社的讨论”背景下,卷入调汇案风波让王石从任职之初就认识到企业的命运、特区的命运与决策者的态度密切相关,从而保持了对国家宏观政策的敏感性;在被迫裁员的痛苦中认识到控制风险的重要性,提出业务扩张要遵循经济规律;经过在房地产市场中的不断打拼,王石总结出“万科超过25%的利润不做”,理性思维获得了市场的认可;艰难打赢“君万之争”,王石开始对股市炒作保持警惕,保护小股东利益成为万科文化的一部分。组织外学习方面,王石从第一单生意开始就努力补充财务知识,在企业发展过程中积极参与专家学者的调研活动,聘请专家给团队讲授经济学以及城市规划领域的专业知识,学习利用金融工具,用经济学知识武装经营头脑,自发性的主动学习提高自身能力;同时也通过参与政策制定部门小范围研讨,成立中城联盟与其他地产老板进行互动,间接学习使自身能力与组织的发展相匹配,使得王石在应对管理挑战时可以做出正确的决策。


04

结论


本研究基于王石质性数据的分析区别了本土领导者面临的“突变型”与“趋势型”两种不确定性挑战类型,并相应探究了二者来自环境、组织和领导者个人的三方面来源,拓展了不确定性研究的领域:① 环境不确定性挑战方面,领导者面临的外部环境经常处于突变的状态,包括宏观政策环境突变、行业竞争环境突变以及利益攸关方的影响不确定等;同时,外部环境的变化中仍有一些相对稳定的趋势需要领导者应对,比如政府是经济活动的主导力量、经济体制持续与快速转型、经济法律制度逐步建立但仍不完善等。② 组织方面,企业运营过程中经常面临无法预知的突发运营危机需要领导者被动应急处理,同时企业发展壮大过程中的人力资源、企业制度与企业文化、高管团队建设等挑战需要领导者积极设计应对。③ 领导者个人不确定性挑战则包括领导者的企业掌控危机以及领导者个人能力与组织发展相匹配的挑战。

 

改革开放以来,伴随中国经济体制变革,带领企业一同成长的本土领导者相较于其他国家组织领导者,其管理活动中的不确定性挑战更为丰富。已有部分思辨研究探析了应对管理不确定性挑战的思路,强调领导者及其领导团队的重要作用,本文基于根植中国管理实践经验数据的扎根分析同样是对这类研究的积极回应。质性分析的结果发现,对应不确定性挑战的不同来源,领导者发挥的作用体现在三个方面:① 在中国整体经济快速发展的大势中寻找机遇和把握机遇,实现资本积累和组织规模扩大,应对宏观环境发展趋势中的不确定性挑战;关注与响应政策变化和竞争环境变化,积极应对宏观环境突变中的不确定性挑战。② 推动组织进化,应对企业持续发展壮大过程中的不确定性挑战;寻求朋友、员工、政府甚至曾经对立部门的帮助与支持,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应对企业突发运营危机。③ 通过管理经验积累和组织外学习两条路径应对个人能力与组织发展匹配的挑战;通过巩固职位权力和形成领导权威保障决策在组织中顺利推进。

 

本研究具有一定的理论意义。首先,本研究提出了一个本土领导者应对不确定性挑战的作用框架,质性资料的分析具体呈现了改革开放后本土领导者带领企业发展过程中面对不确定性挑战的内容。其次,本研究将组织管理中不确定性问题关注的重点从外部环境拓展到组织内部以及领导者自身,重点探索了领导者在应对不确定性挑战中的作用。同时,基于王石与万科案例丰富的过程数据,给管理实践者如何应对组织管理中不确定性挑战提供启示。本研究也存在着一定的局限性。在数据收集方面,主要采用研究对象亲自撰写的文本资料,并通过网络报道、报告资料等不同数据来源互相印证,后续研究中仍然需要访谈等一手资料来源作为补充。每一个个案都必须以它的条件去作理解,然而我们仍然渴望知道:如果进行比较式的分析,是否会发现某一描述清晰的场景中所出现的事件与过程并非全为某一个体独有[41]。本研究只选择了王石一个案例,并尽可能多的收集了其领导活动中的数据,虽然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企业领导者经历着类似的本土情境,但仍然需要在后续研究中进行多案例的比较来丰富和完善本研究所提出的领导者作用框架。 


本文发表于《管理学报》,2015,12(2):178-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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